記得在填寫履歷時,我們都非常在乎這幾個字:“歷史清白”,或者“歷史清楚”。簡單四個字,說明自己人生非常干凈,沒有犯過錯誤;或者曾經犯過錯,已經搞清楚了。
在自己律師執業生涯里,面對即將離世的寶貝女兒的當事人父親的苦苦哀求:要求還其女兒歷史清白,不要身負行政處罰和民事判決告別短暫人生。請求華政老教師、老律師的我出手,這是平生第—次遇到。我看了他提供的相關資料,義憤填膺,為自己的天地良心,為華政弟子,為社會的公平正義,拍案而起,毅然接受極有挑戰性的此案,不收律師費公益代理。
當事人小姑娘,84 年出生,華政 08 屆畢業生,學生黨員,團委干部,居然還是上海書法協會的年青成員;畢業后曾是黨史館的講解員,屢獲好評;后考取公務員,入職某政府機關。不僅這些光鮮的履歷人人羨慕,她還長得天生麗質、楚楚動人。誰也沒想到,入職機關后,她遇到的頂頭上司是個披著羊皮的狼。對小姑娘屢屢下手,社會稱之為職場性騷擾。世風日下,在所謂的潛規則下,許多人被迫就范。但對一個受家庭良好傳承教育的她,又是華政學府走出來的共產黨員,拒絕這種無恥的要求。于是,打擊報復隨之而來:考評通不過、績效獎取消,甚至父親生病也不得請假……天上的鳳凰變成草窩的土雞,變成宰割的羔羊。巨大的反差造成心里失衡,憂憤造成憂郁,積郁成疾,為此曾經到著名的宛平路 600 號就診。她也不是沒有反抗過,她用年輕人擅長的方式予以回擊:通過網絡發出呼喚。可誰也沒想到,此舉使她遭到了更大的報復:
其一、她收到了當地法院的傳票,聲稱她侵犯了該領導的名譽權(領導是原告,她是被告),要求賠禮道歉,并賠償人民幣壹元。
其二、當地公安派出所居然接受報案,聲稱她違反治安管理條例,作出行政處罰100 元的行政處罰決定書。她不服,提起行政復議,區政府維持這個處罰。眾所周知,在走完了上述兩個具體行政行為處理階段后,不服只能走上司法之路,老百姓稱之為民告官的行政訴訟。該類案子由法院行政庭審理,一審法院維持了這個處罰決定書。目前我國司法程序設計為—審,謂之初審,二審謂之終審。也就是說,二審是最后一搏,盡管理論上還可以申訴或者上檢察院抗訴,但要反轉,比登天還難。—審和二審之間有嚴格的時間規定,若超過 15 天,法院判決即生效。
她父親找我時,一審判決已經下來了,要求我代理二審的行政訴訟。2022年8月,律師事務所剛由我牽頭成立公益服務團,這也是公益服務的第—案,為社會守護法治威嚴的第—案。我們毅然地接受委托。我詢問她的父親,且前女兒身體情況如何?她父親失聲痛哭,女兒憂郁成病后得了癌癥,且巳經轉移,下半身的部分器官切除,現正在醫院治療,生命垂危,照片顯示她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,她的大眼里滿是求救的渴求。同情心油然升起,迫使我竭盡全為她服務,打碎她身上的枷鎖,還她一個清白。
行政訴訟進入二審,要改判,契點在哪兒?找出前三個法律文書的漏洞,尤其是一審法院判決書的疏漏之處。從兩個方面,訴訟主體以法律程序事實上是否存在問題即瑕疵著手。她曾經到宛平路 600 號治療過,病史中有個診斷,即精神存在某些嫌疑,為此懇請中級法院對上訴人的她作—個司法鑒定,她是否有接受處罰能力。通常而言,鑒定應在—審時提出,二審拒絕很正常。但二審法官居然同意我們的申請,由法院委托上海市精神鑒定中心(即宛平南路 600 號)進行鑒定。事后我們才了解到,中院行政庭出于法律人的公平正義之心,認為精神鑒定的結果對本案的裁判影響重大,特此同意了我們的鑒定申請。
在等待司法鑒定結論的漫長過程中,接到某法院民庭庭長的電話,因為侵犯名譽權的法官屢屢催促開庭,否則缺席審判之云云。我不是民事侵犯名譽權的委托人,是行政訴訟案的代理人。我告訴其父親,你不應該以法定代理人出庭,理由充足,因另案目前正在對當事人做司法鑒定。果然,民庭庭長電話詢問我,我很詫異,你怎么會有我的電話,她稱從中院得到的。她獲知我是華政老教師(華政79 年復校,我79年到華政任教),她說了一句使我難以忘懷、刻骨銘心的話:你為自己的弟子出頭。
2023年3月司法鑒定終于出來了,結論為我的當事人無受行政處罰的能力。當主審法官在判決之前,找雙方協調時,被上訴人咄咄逼人要我的當事人寫承諾書,不糾纏他們,我們理所當然拒絕了。最終法院判決:撤銷派出所的行政決定書、撤銷區政府的行政復議書、撤銷初審法院的行政判決書。三個撤銷大長志氣,我的當事人熱淚潤框,正義終于回歸,還其女兒清白。我當然也很激動,曾代理過民告官的幾個案子無一勝算,這次是首例,我在華政任教那么多年,從華政走出的學子也已經成為了各個公檢法機構的中堅力量,將華政精神發揚光大,我相信在一代代法律人的努力下,在依法治國的當下,法治中國—定很快能實現。
同時,民事的名譽權案由于行政判決書的生效,原告被迫撤訴。
幾經波折,此案總算順利落幕。
令我們十分遺憾的是,在取得民事、行政案勝訴之后,小姑娘于今年5月悄然離世。她走的時候很安祥,在—大批充滿愛意的老師、學兄、學姐的關愛下,證明了她的清白。她的父母在她去世之后,給黨組織交了 10000 元特別黨費,以表由衷的感謝。
安息吧,小姑娘,我的當事人,華政師生愛你,眾人愛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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